韩少华:君子一生总是诗(图

  少华年长我14岁,我却一直叫他少华,总觉得这样叫亲切。他没有架子,是那种纯正古典派的文人,对于我,他亦师、亦兄、亦友,我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,却也清澈如水。

  我和少华于上个世纪80年代相识,但他的名字我早就熟悉。大约是1962年或者是1963年,我买了一本由周立波主编的那年的散文特写选,里面选有韩少华的散文《序曲》。和如今几乎泛滥的年选本大不一样,那时候编选认真,而且周立波在写下的长篇序言中,特别提到了《序曲》,给予了热情的赞扬和希望。我记住了韩少华这个名字,以后,他所有的散文,我都看过。

  那时候,我读初三和高一。在描写校园生活的散文中,我喜欢两个人,一个是李冠军,一个便是韩少华。我买了李冠军的散文集《迟归》,整篇整篇抄下了韩少华的《序曲》、《花的随笔》、《第一课》,每篇散文的题目,都特意用红笔写美术字。至今还清晰地记得,《序曲》里那个演出前对镜理妆心情紧张的舞蹈少女,和那位为少女描眉的慈爱的老院长;记得序曲响起、大幕拉开,少女轻盈地迈进了芬芳的月色中的情景。那时候,我迷上了散文,觉得他和当时一些散文名家的写作姿态不大一样,他似乎更重视散文的意境,他几乎都是用富于诗意的笔触书写生活和情感,心里猜想这样的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呢?

 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比我想象中的要高大和英俊。那时候,他已经稍稍发胖。他能唱单弦和大鼓书,我和他一起开过几次会,我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作家的发言如他这样,水银泻地,一气呵成,仿佛是对着讲稿来朗读,没有一个多余的字,充满韵律和感情。这是他多年教师生涯的锤炼,也是他才华横溢的表征。

  1990年底,有出版社愿意出版我的报告文学选集。我上个世纪70年代末写报告文学,到了80年代末就洗手不干了,居然还有出版社愿意为我的这10年报告文学结集出版,对我自然是鼓励。我想要认真对待,便找到少华说起了这事,他替我高兴,说好啊,你应该有一本完整的报告文学选集了。他就是这样一个敦厚的人,没有文人相轻的旧习气或针鼻大的小心眼,真心替朋友高兴,如同待他自己的事情一样。我想请他为我的这本书写序,他一口答应下来,说你先编,我一定认真拜读,好好写这篇序,和你一起总结这10年。谁知道,第二年,少华外出讲课归来的途中,在火车上中风,一病不起。

  记得那时候,我的好友赵丽宏正从上海来北京开会,我们两人相约一起去新源里少华家看望他。病来如山倒,看到那么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突然倒下,我的心里非常不好受。从他家出来,冷风扑面,我和丽宏都很难过,彼此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我听说,这突然一病,需要用的一些药不能报销,少华的经济有些拘谨,心情也受些影响,便给当时中华文学基金会的会长张锲写了封信,我知道他们基金会那里有一笔钱,专门帮助作家用的,我希望他能够伸出援手,雪里送炭。没几天,张锲给我回了信,告诉我他已经派人去了少华家,给予了一些帮助。但是,我心里清楚,这只是杯水车薪,是精神大于物质的帮助。我知道,少华为人低调,蜗居一隅,淡泊名利,无意争春,只希望能够写东西,写作是他生命存在的方式。我想起少华曾经写过的文章,他说建国以后散文的兴旺有两个时期,一位建国初期,一位60年代初期。他没有想到,在他病倒后,即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一直到新世纪初,散文的兴旺远超过前两次。少华病得线岁,正值壮年,正是可以大展才华的时候,在散文领域里,他绝对是独树一帜而不可或缺的一家。

  文坛是个名利场,也是个势利场。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,其实,久病床前车马稀,是世态炎凉和人生况味的凹凸镜。不少文人趋于争官争名争利,不少媒体热衷有新闻价值的新人,无意冷落了缠绵病榻的少华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虽然,后来在人民日报、中华读书报等报刊上读到少华用左手艰难写出的新作,我替他高兴的同时,知道他的内心一定是寂寞的、不甘的。我一直为少华不平,我以为对少华的文学成就一直没有认真的评价和总结。在延续上一个时代和下一个时代的散文创作中,少华所起到的衔接、传承和发展的作用,无人可以企及;特别是在散文创作关于情与思、形与神、诗与文、史与今、浪漫情怀和现实精神等方面,少华都做出了富于前瞻性的努力和探索。

  4年前,也是在美国,我在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里借到少华写的中篇小说《少管家前传》。以前,我读过他的小说《红靛颏儿》,听他说过这篇,一直没有读过,正好补了课。读后,我非常兴奋,觉得这是少华多年心底的积累,将会是一本写老北京生活的大书。我抄了好多笔记,准备回京和少华好好探讨一番,甚至想即使他再无法动笔写这鸿篇巨制,可以让女儿晓征帮忙,一起完成。可是,回到北京不久,我腰伤住院半年,出院后总觉得时间还有,把事情拖了下来,便也失去了和少华交流的最后机会。

  手头没有别的资料,只有两本台湾版的《读杜心解》,便仿老杜之句,写了一首打油诗,遥寄我对少华迟到的怀念———

  一病霜落发如丝,到老少华是我师。万里悲伤难追日,百年沧桑偏逢时。秋水无痕岂能忘,春山有伴犹可思。文人自古多寂寞,君子一生总是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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